我要去月光市集

十二月的德里早晨,寒风从敞开的露台上倒灌进来,我躲在玻璃搭建的餐室里,混在一群虚弱肥胖的西方中年人中间吃着早餐。狭小的长桌上放着香蕉,牛奶麦片,面包,还有一个轰轰作响着似乎要从桌子上掉下来的咖啡机。咫尺之遥的玻璃外面,一个印度男子正站在自家堆满垃圾的阳台上晾衣物,金色的晨光涂在光秃秃的水泥外墙上,在这个栩栩如新的早晨,我周遭是一派印度风格的建筑,那就是——所有房子看上去都像是尚未完工的。
(Photo by Juan Antonio )
(图片来自flickr)
晨曦从灰色的天空中逐渐闪现,大地沐浴在微光之中,窗外的景象依然是灰霾一片,街道和行人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穿着白色古尔达的行人双手扶着头顶上的行李,在急驰而过的车辆中间见缝插针般地跑来跑去。
当我准备去楼顶露台吃早餐的时候,在房间门口发现了一份《印度快报》,我装模作样地拿在手里翻阅了一下,和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报纸一样,整页大幅照片的政治,体育还有明星,只有最健忘的读者才需要每天看这种重复印刷的新闻。
(Photo by Christopher John)
(街道)
(路边卖的槟榔)
正午时分的街道上烟尘滚滚,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遇见了早餐时坐在我旁边的几个脑满肠肥的西方中年人,几个门童站在一旁拎着他们的行李,他们正在排队费力地钻进一辆印度产的小汽车,其中一个人向我致以礼貌性的问候,我目光如炬地回视了他们一眼,意思是,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在狭小的早餐室里有四个服务生,还有一个制服笔挺的印度人站在一台疯狂抽搐的咖啡机旁,以防它在出咖啡的时候从桌子上滚落。我吃了一份煎蛋,又吃了第二份,不知道是谁扔到我面前来的,我拿过盘子就吃掉了。隔了一会,我听到桌子的另一边的客人响起一声怒吼:“谁吃了我的洋葱煎蛋!”
仅仅是三年前,我还乐滋滋地住在帕哈尔冈吉一家破败的旅馆顶楼的多人间里,在某个早晨睡醒,发现放在床头的汉堡被老鼠吃掉了。如今,我回到了这个我曾经认为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国度里,做的事情却是张大嘴巴胡吃海塞免费供应的咖啡和面包,因为吃得太饱了,最后只得扶着墙以缓慢的步伐走下楼梯。
(游行的学生)
穿过跨越褐色铁轨的天桥,远处,成群的乌鸦停栖在交叉错乱的电线上,几个印度妇女蹲在路肩上烘烤一团团捏成面饼形状的泥巴,这是为了修补破损的路面而制作的泥巴材料,想象不出这种东西能真正派上什么用场。十字路口充斥着横冲直撞的突突车和无所事事的人力三轮车,只要你稍一停留,他们就踩着风火轮赶到你身边打转。
其中一个问我:“去哪里呀?”
我说:“月光市集。”
他说:“好的,两百卢比。”
“这个路途可是有点远。”
“两百卢比。”
“可能还会经过高速公路什么的。”
“两百卢比,两百卢比。”
印度的车夫就是盘旋在旅行者身边的一阵迷雾,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去哪里,只关心你会不会坐上他的车子,我眼前的这个车夫,就算你告诉他你要去月球,也会得到两百卢比的报价。
接过地铁站窗口滚出来的一枚灰色塑料片,汇入一股褐色的拥挤人潮走向闸机口的安检处。虽然印度人在很多方面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在安检方面却大费周章。在乌代普尔的机场,我看到行李履带的安检仪屏幕后面并排坐着四位安检员,其中两个人坐在屏幕的正前方,剩下两个人只能坐在左右两侧,使劲伸着脖子试图去靠近屏幕。
我只花了十几卢比就到了月光市集,这多少让我多少有点飘飘然。一座庙宇旁支起了一个帐篷,一群衣衫褴褛的印度人在排队领粥。市集两侧是布满杂货的狭窄巷道,站在路中间平伸双臂,双手即可摸到两侧的泥墙,五颜六色的纱丽从拥挤的店铺上方垂挂下来,阳光从帷幔的缝隙中滴滴洒落,一个印度人在路口的土墩上支了口锅子在煮奶茶,阳光泻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我站在路口饮尽了一杯热奶茶。
(月光市集街景)
穿梭在两侧贩卖廉价的生活物品的巷道,我想要在这座迷宫的空气中找出印度迷魂香的味道,然而只看到电池,手表,布料,我问人们月光市集在哪里,他们用手指指我站着的地方。传说中可不是这样的,据说在很早很早以前,在这个市场中有一条小河,夜晚时分,月光倾泻在小河的水波之上,王宫里的贵族夫人们也会在这个时候出门,在月光下到市集上逛街,月光市集因此而得名。
不过,这已经是400年前的事了。我站在廉价玩具和电子手表组成的迷阵之中,觉得这地方和我住的火车站旁边也没什么两样。400年过去了,月光市集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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